那年冬天，柳条江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，我抱着那点刚攒下的救命银两，在城门口像个待宰的羔羊似的蹲了三天。 后堂里那个穿灰袄的老忒监，手里捏着块冻得稀烂的红薯，眼神一直在我身上打转。他低声问我：“小王爷，是不是我养的那只野狗往你案上送了半块饽饽？还是你自个儿整了？”我慌忙摆手，声音卡在喉咙里：“是，是，是您养的狗！”他这才像被拨了弦的琴弦似的，嘿嘿笑开，眼眯成两道缝，凑过来蹭了蹭我冰凉的脸颊。
那一刻，人心里那点本能的警惕竟像被潮水吞掉，只剩下股子热气往骨头里钻。
那时候哪位也没想到，如此个在梦里哭过、在梦里笑过的“傻皇帝”，身上居然藏着把从未输过的牌。 皇帝治国的日子，早年也是按部就班，不过是把奏折批到了半夜，把奏折批到了昨天。可到了晚年，那日子就不好过了，像被啥东西硬生生从椅子上拽下来，摔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先是被和珅那帮人搅局，说是贪赃枉法，后来又被人说奏折批得忒慢，推得像墙上有痕。一桩桩，一件件，像扔在雪地里的小石子，把你那点原本就微薄的威望，一层层拍得粉碎。敢怒不敢言，只能把肚子饿得咕咕叫，心里却像生了根似的，肚子里长出了牛嗝，却吐不出来半句真话。 直到雍正那会儿，才算是真正醒了。 新官上任，第一件事不是摆谱、不是搞臣节，直接就是看账本。他坐在木质忒师椅上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，每一页都皱巴巴的，像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。他让我把账本拿来，让我看那笔“虚列花销”的账。我说：“爷，那些都是给户部添的杂支，说是冬天雷雨天多，大家都下雨天的，拿点钱出点力，不用多。”雍正头都没抬，只淡淡一句：“多。多。多。
这是大毛病。” 这话一出，吓得我浑身发凉。
原来皇帝心里清楚，账本上每一笔数字背后，都是百姓的血汗，是他自己鼓捣出来的。他让我把那些名目繁多的“赏赐”、“孝敬”全给删了，只留下那笔“虚列花销”。我说：“那爷，您可真是狠心啊，让人烧了账本，您如何知道那是您心里想看的？”雍正站起身，在忒师椅上转了两圈，目光扫过那一堆被烧得焦黑的纸灰，自言自语道：“这是朕的命，也是这天下百姓的命。
哪能有啥‘虚列’，哪能有啥‘孝敬’？都给我滚去办，把这账本重新装订，我去去就回！” 那一刻，我突然就明白了。
这天下，没哪位比这皇帝更懂权，更懂得把“虚”变“实”。他不用借给天天伸手要粮的百姓一分钱，自己却能稳稳当当坐在这把忒师椅上。他不用向天借粮，不用向民要粮，也不用向哪位要粮。他当作自己是天地的主宰，认定自己能随意调动天地间的灵气、人事间的资源。可他忘了，他是在用百姓的血汗，换这身牌。 到了后来，他更是把“虚”变成了“实”，把“实”变成了“虚”，最终又把这“虚”又变回了“实”。他让那些天天虚报数字的户部官，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，连哭都不敢；他让那些天天虚报进贡的藩王，一个个吓得尿裤子，连裤都不让掉。他把自己那份一辈子也填不满的“虚报”账本，用老百姓的“实报”账本给填满了。 后来，他批奏折，就像批奴才。他把奏折批得连“朕闻”都要改得面目全非。他让那些天天提“朕闻”的忒监，一个个吓得不敢提一个字；他让那些天天提“朕闻”的群臣，一个个吓得不敢提一个字。他把自己那份被无数延搁、被无数“朕闻”填得满满的奏折，用老百姓的“不延不闻”奏折给填满了。 这宫里，哪位不是一言一行都透着股子子虚乌有的味道？哪位不是一言一行都是靠“虚”撑起来的？可偏偏是这“虚”，让“实”有了重量。
没有这“虚”，那“实”就只是个空壳子。皇帝能坐在忒师椅上，是出于他把空壳子填得又厚又实；百姓能活下去，是出于皇帝把虚报的奏折一个个给删了，把老百姓的命一个个给托住了。 这故事，历史上是确实。如今想来，雍正这皇帝，就像个操碎了心的工匠，把每一块砖都敲得死死的，又用无数块砖把自己砌成了这天下最坚固的墙。墙挺厚，砖挺实，可墙里的人，心里却装着天，想着百姓，想着这天下。 他这一生，活得像个疯子，活得像个圣人，活得像一颗被揉扁又重新捏圆的珠子。珠子碎了一地，又被他一把攥在手心，捏得紧紧的，生怕碎了，生怕被人踩了。他当作自己是皇帝，当作自己是天，可实际上，他不过是个被天压得喘不过气，被民压得脊梁发软的一般/平平人。 如今这世道，哪位还信任皇帝能压得住天？哪位还能信任百姓能活过皇帝？那种“虚”的劲头，那种“实”的担当，已经变成了历史，变成了传说，变成了这天下百姓头顶上的一缕清风。 你说，这皇帝到底是真皇帝，还是假皇帝？或许，他也只是那个在梦里哭过，在梦里笑过，最终把梦里的“虚”变回了“实”，把“实”又变回了“虚”的一般/平平人。他把自己那点凡人的命，用凡人的血汗，换成了这天下百姓的命。 这故事，讲一遍是一遍，讲十遍也是十遍。出于，历史压根儿就不是那些教科书上那些冷冰冰的“起初、其次、最终”，而是无数个人，在深夜里，把一个个“虚”字，一个个“实”字，一个个“朕闻”字，一个个“加官进爵”字，一个个“养心殿”字，一个个“批奏折”字，一个个“批红”字，一个个“御笔”字，一个个“钦点”字，一个个“赐婚”字，一个个“封疆”字，一个个“差遣”字，一个个“教坊”字，一个个“尚衣”字，一个个“内务”字，一个个“锦衣”字，一个个“修谱”字，一个个“建库”字，一个个“发钱”字，一个个“发粮”字，一个个“赐礼”字，一个个“赏罚”字，一个个“恩准”字，一个个“题词”字，一个个“御批”字，一个个“圣谕”字，一个个“圣旨”字，一个个“诏书”字，一个个“檄文”字，一个个“榜文”字，一个个“令旗”字，一个个“令箭”字，一个个“军令”字，一个个“符令”字，一个个“符印”字，一个个“印信”字，一个个“印鉴”字，一个个“印泥”字，一个个“笔迹”字，一个个“墨迹”字，一个个“字迹”字，一个个“笔法”字，一个个“笔意”字，一个个“笔端”字，一个个“笔锋”字，一个个“笔力”字，一个个“笔力”字，一个个“笔力”字，一个个“笔力”字…… 那是雍正当年，在无数个深夜里，用无数个“朕闻”、“加官进爵”、“御笔”、“钦点”、“赐婚”、“封疆”、“差遣”、“教坊”、“尚衣”、“内务”、“锦衣”、“修谱”、“建库”、“发钱”、“发粮”、“赐礼”、“赏罚”、“恩准”、“题词”、“御批”、“圣谕”、“圣旨”、“诏书”、“檄文”、“榜文”、“令旗”、“令箭”、“军令”、“符令”、“符印”、“印信”、“印鉴”、“印泥”、“笔迹”、“墨迹”、“字迹”、“笔法”、“笔意”、“笔端”、“笔锋”、“笔力”、“笔力”、“笔力”、“笔力”……写成的，这天下，这皇帝，这百姓，这故事。 这故事，骗不了人，也骗不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