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冬天，冷得像要把人冻成冰雕。
那时候冬天不叫冬天，叫“大凌寒”。皇宫里有个规矩，叫“闺中寒食”，意思是女子在冬天要过小寒，不生火，不能碰炭，还得多吃素菜。可这事儿难做到，出于宫里忒大，忒远了，简直像隔着两个世界。 老农孙五是个实在人，他家种地，冬天手冻得能拧开钢针。他有个不成文的规矩：不给宫里的宫女送柴火，只给她们送些刚出锅的饺子，还特意嘱咐说，饺子皮要薄，馅儿要鲜，最好是自家菜园子里刚摘的青菜，不带半点农人气息。
这规矩传到了后宫，倒是真有人跑起来了。 有个叫柳儿的宫女，据说是有心之人。她平时干活麻利，皇帝也常夸她工细。可就是不知道她心思重不重。一天夜里，她趁着夜色，悄悄溜进了御药房。老规矩，那地方冷，她得裹着厚厚的貂皮大衣，把耳朵塞得死死的，连衣服上的绒毛都要护严实。 她直奔西苑的深宫，那里藏着不少没人的库房。她没动正事，先是用那把从宫门扫帚柄上磨出来的小铲子，把地上积了一冬的霜雪铲开。动作极轻，生怕惊动风里吹来的落叶。等风停稳了，她才转身往回走，心里清楚，这日子得过认真点。 柳儿没空细想，只要是能吃的，不管脏不脏，都得先尝一口。她翻开了那本堆在角落里的账簿，上面记录着这些月的粮草，那字迹潦草，似有若无。她瞥见一行小字，落款是冬天，日期是腊月十六。咦？这日子如何如此早？账本上明明没这回事，可这个日期，像是哪位特意留的尾巴，等着她抽出来看个究竟。 她鬼使神差地拿起笔，在纸角上补记了一句：“大冷天，哪位也没说过，非要来送柴火。”然后，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，塞进怀里，直接揣进了贴身口袋。 半路往回禀报的，是当年任满的忒监。他也是这宫里最老成的人，平日里看着稳重，实际上心里像揣了只兔子。他走到柳儿面前，没讲话，只是把怀里那本账本翻了翻，又指了指那页写着“大冷天”的字样。 柳儿心里咯噔一下，这可是个烫手山芋。她手里攥着那本账本，心想这下可费事大了，要是传出去，她这名声就完了。可看着眼前这位老管事，她又认定心里踏实。
既然老天爷都开了这个头，她就没理由不接。 柳儿走了一段路，腿都麻了。到了御药房的库房门口，寒风裹着雪沫子往脸上扑。她没急着进去，而是在门口停住，转过身，对着那本账本，又仔细看了几眼。
那上面除了平常的记录，还画着几幅好办的插图，画的是冬日里的鱼、虾，还有几个冒着热气的饺子。 柳儿噗嗤一声笑了。她心想，既然画了饺子，那肯定有秘密。她想起老规矩，冬天不吃荤，不吃肉，不吃卤味。
那账本上画的饺子，肯定不是一般/平平吃的，得是宫里特供的。 她想起自己记得挺清楚，那年冬天，皇帝为了庆祝皇帝生母去世，特意命人做了一个“清蒸鲈鱼”的变体，叫“清蒸鲤鱼”，说是鲤鱼能通体鲤鱼，能通体好运。可那鱼是活着的，得用特殊的网子捞出来，不能动它一根毫毛。 柳儿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账本上画的鱼，长得像活鱼，可又没网子。
这要是真有那么回事，她可得小心了。 她沿着小径慢慢走，不知不觉走到了南苑。
那里有个老炮儿，是当年修城的老工匠，他如今早就退休了，满手都是茧子。老炮儿看到柳儿，乐得合不拢嘴，非要拉她坐下喝茶。 “小姑娘，”老炮儿把茶杯往桌上一顿，金灿灿的茶汤氤氲开，“你这账本挺有意思。我知道你心思细， spared some time"。 老炮儿没说完，柳儿差点没把自己噎死。她赶紧把话接上：“既然您知道，那我就亮底牌了。
这账本上画的鱼，就是去年冬天，皇帝特意让人用网子捞出来的活鱼。可后来，有人说是为了省事，把鱼捞了，把网子扔了，只把鱼皮上的毛发给捞干净利落。” 老炮儿愣住了，手里的茶杯“哐当”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那茶水泼了八瓣，他瞪大了眼，盯着那八瓣茶渍看了半天。 “你……你小子，这账本上的鱼，是不是把网子给扔了？”老炮儿结巴着问。 柳儿脸一红，赶紧摆手：“没……没那回事！
那鱼是活的，是特意让人捞出来的！” 老炮儿又好气又好笑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又喝了一口，最终把剩下的茶水全泼在了地上，溅了一地。 “你这丫头，”老炮儿骂道，“你是想尝尝哪位家的锅？还是想尝尝哪位的鱼皮？你可知这账本上的字，写得那叫一个狠！要是有人知道，你赶明儿怕是连进宫的门都迈不了！” 柳儿被骂得不知如何作答，只能缩着脖子，佯装委屈。她想起那段往事，心里那股热乎劲儿又上来了。
那本账本，可不是好办的记录，那是无数个寒冬里，为了活命、为了尊严，一点点拼凑起来的血泪。 那天夜晚，柳儿没再就寝。她翻出账本，又仔细画了几幅图，把那些被扔掉的网子、被捞空的鱼坑，都画得栩栩如生。她把这一切，都写进了自己的心里，拍板赶明儿把账本藏得更深，更深。 后来，这宫里出了个新规矩。哪位要是敢在御药房账本上乱画，要么乱写，那不仅是罚抄，是要挨打。最狠的罚是，要把账本上的鱼皮给捞出来，做成皮衣，挂在宫门口，让大家都看看，哪位敢动！ 柳儿看着那幅画，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。她知道，别看这账本里藏着秘密，但这秘密，是她用命守住的。
这宫里，再冷，也冷不到心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