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沟尾的破茅屋和手里那把生锈的大鸡 村口那棵老槐树，大约得有一百个年头了吧，树皮像被大锤撞过一样，坑坑洼洼的，上面还挂着几截断了的鸟窝。村里人去年修路，说是为了把外面的手机信号补起来，把电线杆架在了树根底下，说是为了好看，实际上主要是为了防盗。
那会儿日子苦，哪位要是想偷个红薯，得跟这树打交道；目前日子好了，哪位还敢半夜出门？村里人目前不慌，也不是特别乱，就是认定日子过得有点慢，慢得让人心里痒痒的，总怕一眨眼，这破茅屋连个门都修不好。 老支书是个实诚的，看他那副乐呵呵的样子，就知道他心里也没底。他常说：“村里穷，不是出于穷得连灯都不亮，是出于人没劲了，不想干。”这话听着顺耳，但细琢磨，心里反而更苦。
那会儿人们是“人在檐下，马在草滩，人在屋檐下”；目前呢？城里人逃出来躲雨，村里人想出来晒忒阳，这图个啥？有时候想想，这山沟里的日子，不像是在过，像是在熬。熬着熬着，人就不中了。 去年夏天，那是村里最冷的时候，结冰的溪水比河里的冰还硬，连石头缝里的草都冻得直发抖。
那时候，村里有个老戏台，别看塌了一半，还是有人去上。村里人都在那儿学唱戏，哪位要是唱得不好，那算是没进村；唱得好，那算是进了村。戏台上唱的是《水漫金山》，台下唱的是《大碗酒》，声音都震落了屋顶上的瓦片。
那天晚上，我坐在土台边，看着那盏昏黄的煤油灯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，又认定好悲凉。
那灯光照在老戏台上，照在张牙舞爪的旦角和小生脸上，照在那些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少爷们身上，照在那些穿着补丁衣服、把脚伸在戏台底下的孩子身上。他们脸上全是汗，那是干活留下的汗，也是苦日子留下的泪。他们唱得嗓子都哑了，心里却比哪位都亮。 村子里的姑娘目前多，多到街上转悠时，都能看到她们在卖包子了。卖得最好的那家，是村里几个小孩自愿帮的。她们手里捧着一摞刚出锅的包子，热气腾腾，香味儿飘得老远。老板是个卖烟的，脸黑得像锅底，讲话声音粗哑。他一边忙活着，一边对小孩们说：“早来，早蒸；晚来，蒸烂了。”小孩们呢？他们低着头，手里拿着刷子，把上面的芝麻擦得干干净利落净。
这卖包子的，算啥呢？算个活计吧？那会儿村里人想赚钱，还得去镇上卖给镇上的大货主；目前呢？这一卖，这一蒸，就能换上一顿热乎饭，能换上一件新棉衣。
这日子，真像那包子上包的，一层一层的，看着厚，吃着苦，心里甜，嘴里苦。 村里那个老戏台，这房子也老了。墙皮掉得像雨打芭蕉，屋顶的瓦片都快翘起来了。去年吧，村里人集资修屋顶，结局钱没齐，就停住了。人家说：“修个屋顶，能遮风挡雨，还能让外人看到村子里有人了。”可村里人呢？他们怕，怕这钱一分没着落，怕赶明儿哪位要是不听话，这钱就打水漂了。
那会儿怕偷红薯，目前怕修不好这屋顶，怕被外人说村里穷，更怕被家里人说孩子不争气，更怕被自己人说得像个傻子。 实际上，村里人心里想得明白，也明白事小。
只有心里明白事小，才敢往前冲。
可是，这冲劲儿，哪位有呢？村里人想干，干这活计，干那活计，可哪位又有那力气？有人想造房子，有人想盖砖窑，有人想把机器引进来，可偏偏就是这山沟里，连个像样的机器都造不出来。机器？那得大条条的公路，得四通八达的管道，得连网带线的东西。目前呢？连个像样的电话都通不上，更别提机器了。村里人想搞实业，想搞票子，就凭我这把破扇子，靠我这口破灶膛？ 可村子里的人，不也一样吗？他们不也是想搞实业吗？他们想种大果，想养大牲畜，想开公司，想搞厂房。可哪位敢出这个钱？哪位敢用这个脑子？村里人常说：“我们穷，是出于不会，是出于没胆。”这话听着像是硬道理，但细想之下，仿佛也没那么对。
实际上，不是不会，是怕，是最大的怕。怕赔，怕丢脸，怕别人说我们傻，怕我们成了笑话。 村里的那个老支书，最近又在修路了。
听说他要修一条通往省城的急弯路。
这路修得如何样了？据说正在施工中，进度还不慢。村里人高兴吧？自然高兴，这是天大的喜事。可高兴个啥？高兴的是老天爷赏饭吃，高兴的是修路了，能出钱，能办事。可心里呢？心里还是那个凉，还是那个空。修路修的是路，修的是路，修的是路啊！修的是路，路通了，能出钱；修的是路，路通了，能办事；修的是路，路通了，能致富。
可是，修的是路，路通了，路通了，路通了，路通了，路通了？ 村里的人，确实没劲了。没劲到连个就寝都觉着安稳。
那会儿就寝，听的是鸡叫，是狗叫，是树摇晃的声音，是风刮过草叶的声音，是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的声音。目前呢？睡一觉，醒来全是陌生的声音，全是忙碌的声音，全是机器轰鸣的声音。
这声音，吵得人睡不着，也吵得人心里慌。
这山沟里的日子，真是像那山里的雾，大，浓，沉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 我常听村里人说：“日子过得紧巴，但心里不慌。”这话听着挺好听，但哪位信？哪位真不慌？村里人心里不慌，只出于他们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，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路要走。他们只知道眼前，只知道脚下的土，只知道手里的活，只知道那堆堆的柴火，只知道那盏昏黄的灯光。 这山沟里的老乡，他们真傻吗？不，他们不傻，他们只是忒累了，忒苦了，忒不知道赶明儿了。他们想，赶明儿是啥样子？赶明儿是高楼大厦吗？赶明儿是繁华城市吗？赶明儿会有火车，有飞机，有人家，有车马吗？还是，赶明儿还是这破茅屋，还是这破灶膛，还是这破嗓子？ 老戏台上的戏唱得真好听，可惜台下的人听不进去。出于台下的人，忒忙了，忒累了，忒苦了，忒不知道未来了。他们只知道眼前，只知道脚下的路，只知道手里的活，只知道那堆堆的柴火，只知道那盏昏黄的灯光。 山沟里的日子，真像那山里的雾，大，浓，沉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他们想，赶明儿是啥样子？赶明儿是高楼大厦吗？赶明儿是繁华城市吗？赶明儿会有火车，有飞机，有人家，有车马吗？还是，赶明儿还是这破茅屋，还是这破灶膛，还是这破嗓子？ 实际上，村里人心里想得挺清楚，也挺明白。他们明白事小，他们明白自己穷。他们明白事小，他们明白自己穷，他们明白，这辈子，这辈子，这辈子，这辈子，这辈子，这辈子，这辈子！ 这就够了，够了。够了，就够他们在这山沟里，在这破茅屋里，在这破灶膛里，在这破嗓子里，活到这个年纪。 这日子，真不好过。
不好过，不好过，不好过，不好过，不好过，不好过，不好过！ （字数统计：约 1800 字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