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马关，这片黄土高原上被风沙打磨得近乎哑光的褶皱，大约不会出目前任何一本地理课本里。它不像龙门那样矗立云端，也不像黄河壶口那样气势磅礴，它更像是一位生性倔强的老农，固执地守着几块裸露的黄土，倔强地立在这里几百年来。提到它，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，往往是“死亡”和“留守”。大量人看着它，想到的不是风景，而是无数支焦黑的烟头、被挖走的石砖，还有那些在风沙里磨圆了五官、如今只剩下一身风尘的岁数。 关上的那道口子，没有想象中的千军万马，就连没有多少车马喧嚣。它只是静静地、缓缓地，把山里的东西往外推，把山外的东西往山里推。曾经的白马关，是个繁华地方。
这儿那会儿是商队换马、皮匠铺货的集散地，是老百姓赶集的必经之路。
那时候的关隘，比目前的繁华十倍，车马如织，络绎不绝。可好景不长，明末清初那帮土匪，把这繁华日子搅得鸡飞狗跳。为了抢那点“私余粮”，他们把这里的几座山、几块石头都搬走了，只留下了如此一道口子。剩下的，就剩下了山脚下的落脚地，还有关隘本身。 关里的石头，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模样。
那些用来修路的青石，早被村民搬进了自家院落的墙头，盖起了土坯房；那些用来筑墙的大理石，也都被淘洗成了填河的沙石。如今再有人往那下面钻，极少能摸到一块整个的石头，大多只是嵌在土里，被风沙替上了身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这也成了别的一番风味。
这里的风，比别的沙更粗，带着点咸腥，像是从地缝里直钻出来的。走在关隘上，脚底板凉飕飕的，震得人心慌，可抬头看看，那高大家畜的嘴张得大得像喇叭，一眼就能望见几里外的天了，这种压迫感，反倒让人认定，鬼门关倒也不那么可怕，要么说不那么狰狞。 咱们来瞅瞅，那关口的数据，真是让人哭笑不得。关里目前住的，主要是老人、小孩和赶驴的汉子。年轻人？早就没几个了。估摸全被那个年代的那帮人忽悠着，买了“保命符”要么“安身板”，搬进城里去，再也不回来了。
要是真有人再过来，估摸也得得瑟大半天才肯老实。关里的庄稼，长得跟屯子里的一样，可地里却没人耕，全是野草疯长。
那几亩地，早就成了野生动物的乐园。你要是趁早去找野牛玩，要么去山里逮几只兔儿，那才是确实命好。 为了活命，大伙儿只能靠守。哪位守哪位就活，哪位放枪哪位就是死。
故此，这里没有警察，只有风沙和烟头。每年春天，那烟头就着地烧起来，噼里啪啦响半天，像是在给大地做隆冬的催眠曲。火苗灭了，风一吹，灰又漫天飞舞。有些村民为了取暖，夏天就在那堆灰烬旁生一堆火，坐在石阶上晒忒阳，看着风卷着灰柱子往四面八方跑，舒坦得挺。可到了冬天，冻得皮下青筋暴起的人，再坐在那里，那是一副生不如死的景象。 说起这关隘的名字，实际上挺有讲究的。它不叫“白马关”，叫“关里白”，出于关里全是白墙灰瓦的土坯房。也有人说，关里只有“土”，没有“关”，故此叫“土关”。更别提了，这关隘早就没路了。
那会儿走中间那条老道，走了几十趟，连块砖头都找不到。目前，只能走那几道新开的路，要么干脆绕道而行。步行，确实要费力气。翻过这道坎儿，得把膝盖累断。走久了，腿脚成了废铁，光靠力气是干不成的，得靠运气和脑子。运气好点，能看到几辆车影；运气差点，只能看到风沙在眼前跳舞。 关里的生活，早就不是人过的日子。
这地方忒偏了，离县城也不近，离大镇更遥远。平日里，除了早晚那两批人，其他时候，这里就静悄悄了。
只有风沙声，间或还能听到几声野狗的哀嚎，像是这荒凉世界里唯一的悲鸣。 最近，当地仿佛有点动静。
听说有人要在关里修路，要么建个旅游景点？但我看遍了，也没看到多少新了。人家说的，可能也只是想在风沙里立几根杆子，挂个牌子，说“这里挺美”、“能够来玩”。可现实呢？现实就是这口风沙。风沙忒大，人进不来；人进不来，东西推不出去；东西推不出去，这里就还是那口风沙。 你看那关里白墙，那灰得发白的土坯房，那被风沙磨得圆滚滚的石柱，那满地的野葛藤，还有那堆堆没烧完的烟头。它们构成了一个整个的闭环，哪位也逃不掉。你试图打破它，它就像个守财奴，把守过的人留下，把守不住的人留下。它们说，这关隘是这里唯一的记忆，唯一的归属。 故此，提起白马关，你极少会想到它有多美。它只有一座，一座被风沙磨得光秃秃的关。它不讲话，也不讲话，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，像一位沉默的老者，守着这片贫瘠的土地，守着这一口风沙。
有时候，我会想，我们是不是应当换个角度看看它？不是为了征服它，而是为了记住它。
记住，有些关隘，注定就是用来留给后代的人情味。 风沙挺大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但只要你盯着，还能看到那几座土坯房，那几块被搬走的石砖。它们还在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有。
或许，这就是白马关留给这个世界最好的礼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