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龙村啊，这一路走下来，名字听着倒挺吉利，可实际上，这地方早就被岁月啃得差不多了。 那时候，村子是建在河边的，土埂子都是自家攀的。我小时候去串门，看到老伯家的屋顶，也就是那样，塌了还补，补了又补，就像那人的脊梁骨，硬邦邦地撑在天上。村里人讲话也直，没人绕弯子。哪位家欠了钱，拿着借条往村口一站，那架势，跟拿刀架在脖子上似的。
后来啊，日子过得紧巴巴，人家搬进城里了，聚龙村就剩下几户老口子守着半地。
那半地也就像块破抹布，还能勉强把墙皮擦干净利落，剩下的就是露出的黄土，风一吹，灰扑扑的，连个影子都没有。 再说这水，聚龙村的水是清的，也是苦的。河底埋着不少石头，有的像鸡蛋，有的是大馒头。我爹年轻时最爱跟个老农闲聊，那老农指着河底说，这石头底下埋着古人的脚，也是埋着咱们老祖宗的鞋底。
看来，这水啊，不光能喝，还能背。背上来的是祖宗的规矩，背下去的是村子的命。村里人总爱往深处钻，钻到那些石头底下，找点旧铁片，找点旧铜钱。找到的那东西，有的锈得发黑，有的就连能发出声音，敲敲打打闻起来，像是个还在干活的人。 记得有一回，我银钱袋里空了，去寻那老农讨个说法。他正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，眼瞪得溜圆，直勾勾盯着我的口袋。
那眼神，像是要把我看穿，又像是怕我跑了。我说：“大爷，我那是刚攒了点，急需用。”他摆摆手，眼神游移，半天没讲话，就指着河里的石头说：“这石头上刻过字，那是古时候印的。你拿这个去换，是不划算的。”我一想，这道理在，可眼下确实缺钱。便，我只能把刚找回来的那枚铜钱，小心翼翼地换给他，算是个心结。
那老农拿着那枚铜钱，在手里捏了又捏，最终塞进我兜里，又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，那纸上面写得并不漂亮，跑得飞快，墨迹也不匀，像是哪位急得跳脚，随手写上去的。
后来我才明白，那纸实际上是借据，是那份规矩，是这村子一代代传下来的最硬的道理。 后来啊，村里人搬走了，只剩我这一家。日子一长，那半地就彻底荒了。老屋的墙皮又落了，我常去那半地，看到几个新来的孩子，背着书包跑过来，喊我“爷爷”。我哟一声，那声音软软的，跟小时候听村里人喊我差不多。
那孩子跑近了些，怯生生地问：“爷爷，您这半地，还有吗？”我蹲下身，指着那堆黄土说：“有，有呢，就是没人来管了。”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转身就跑。我手里攥着半地，看着那孩子跑远了，心里略微踏实了一点点。可心里知道，再踏实，也不过是暂时。
这半地，终究是要被人踢走的，就像那老屋墙皮，终究是要掉下去的。 再说那些石头，我常去摸一摸。
那种石头，摸上去，沉甸甸的，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。
那会儿，村里人常说，石头底下埋着黄金，可目前啊，多数人认定，石头底下埋着的是费事。可实际上，石头底下埋着的，是咱们聚龙村，是咱们这村子的根。
这根，断了就断了，修也修不好。 聚龙村啊，就是如此个地方。它不像旅游景点，没有那么多灯光，没有那么多牌子。它只是静静地，在那河岸边，看着人来人往，看着尘土飞扬。它见证过啥，见过啥，实际上，它就在那里，像块沉默的大石头，默默承受着一切。 有时候，我一个人在村里溜达，看着那半地，心里会突然发慌。怕的是，这日子，是不是又要像那会儿一样，变得艰难起来，变得不再像样了。可转念一想，/拉倒，便/拉倒。
这半地，这石头，这村子，终究是我们要留住的。
哪怕赶明儿没了人，这石头还在，这半地还在，这聚龙村，也就还在。 故此啊，聚龙村的历史，不是写进书里的，而是写进咱们每个人脚底里的。是那些老农的汗水，是那会动的石头，是那些半地里的黄土。
这些，才是聚龙村最真的模样。 我常想，这村子，终究是要散的。散了就散了，别想那么多。
只要这半地还在，只要这石头还在，聚龙村，就一辈子在。 这故事啊，不是啥大道理，就是咱老百姓过日子，就是如此个理儿。